老板交给你一项任务,原计划两周完成。可如今,借助几个AI智能体,你只需一小时就能搞定。
那么,你会在何时提交成果?
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、《AI原生组织》作者李宁曾在课堂上向学生抛出这个问题。多数人的回答是“两周后”。
这个答案,恰好也揭示了另一个问题的答案:为什么个体借助AI飞速前进时,企业组织却往往感受不到效率的提升?
水下的个体早已暗流涌动,水面的组织却依然波澜不惊。
公司斥重金购置工具、消耗大量Token,每个人都似乎变快了,但企业的产出并未发生质变,反而催生了海量的重复与冗余。
问题的根源,早已不在技术本身,而在于那个运转了两百多年的商业逻辑。
从亚当·斯密笔下的“制针工厂”开始,现代公司制度的本质就是四个字:拆解与粘合。因为人的能力有限,我们才把一个完整的目标切碎,发明了工种、部门、职级。之后,再用漫长的会议、复杂的审批和庞大的中层管理,把无数个“局部的人”重新粘合在一起。
如今,AI正在抽走这套逻辑的根基。当写前端的程序员顺手把后端和数据库一并搭建好,当五十人的业务部门可以被三个带着Agent的人悄然替代,传统分工的边界正在迅速消融。
但另一面是,当“生成”变得极为廉价,“验证”却成了新的瓶颈。几百个Agent可以瞬间产出惊人的工作量,却无法替人类分担哪怕一秒钟的犹豫、判断与决策。
组织的分工逻辑,正在从“按工作量切分”,转向更隐秘的“按认知带宽切分”。
更深层的博弈发生在水面之下。当企业要求员工把赖以生存的经验写成Skill、沉淀为公司的数字资产,这无异于让卤肉师傅按普通月薪交出祖传秘方。“反蒸馏”、“留一手”、“影子AI”开始在写字楼中蔓延。这说明旧的雇佣契约已经装不下被AI放大的超级个体,但新的利益分配尚未成形。当执行的门槛被彻底抹平,人类留在牌桌上的最后筹码,只剩下定义问题的能力,以及那个最难量化的品味。
近日,《沸腾之下》与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、《AI原生组织》作者李宁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话。
在这个所有人都试图向AI索取确定性的时刻,他向我们剖析了组织与个体之间正在发生的权力转移。
沸腾之下: 我们先聊聊组织为什么存在。它和大家聚在一起干活有什么不同?
李宁: 这可以追溯到亚当·斯密讲的分工。他在《国富论》里举制针的例子,把工序拆开,每个人只做一部分,效率就会高很多。
为什么要分?因为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技能都学会。以前做软件,有人搞设计,有人搞数据库,有人做运营。我们的教育也是这样,上大学选专业,最后在一个行业里深耕。
但分工越来越细,又有了摩擦成本。事情越复杂,要协调的人就越多。
现在有了AI,你把需求定义好,它能做前端、后端,也能搭数据库。原来的分工就开始别扭了:我能干你的活,你也能干我的活。做前端的人顺便问一句后端怎么搭,AI就给他干完了。组织得重新想,这些人怎么一起工作。
沸腾之下: 那至少在编程这类领域,一个人带着多个Agent就能把事情做完,组织岂不是可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?
李宁: 但这跟全知全能还不一样。AI有上下文限制,也需要人告诉它,什么东西值得做。比如我们做科研,定义好一个有价值的问题,它能做得很好;让它自己找问题,特别是在主观性比较强的领域,目前还不行。
再往下问,一个人加AI行不行?这里还有人的认知资源限制。我花十分钟交代一个想法,AI可能干一天,但中间会回来让我做决策。我等它的时候,可以再开一个项目,可开到五六个,很多人就说:“我都没有想法了,没办法让AI给我干活了。”
所以可能还要分工,只是分的东西变了。一个产品我从前端到数据库都能跑通,不等于每个细节都能想清楚。页面挺好看,是不是最优解?用户用起来怎么样?AI生成一版,我看十分钟,再想半小时,耗的还是我的认知资源。
一个项目可以让几百个Agent一起跑,但它们解决了工作量,未必解决了人的判断和注意力问题。
沸腾之下: 即使在模型公司,训练模型这么复杂的事,一个人也没办法全部掌握。是不是仍然需要一个主导者,其他人补足他的带宽,形成一个小一点的金字塔?
李宁: 对,小一点。一段时间内确实如此,只不过人与人的差距没那么大。以前实习生和CEO很难坐在一起讨论战略,认知对不齐。现在大家掌握的知识、理解问题的背景,可能会更接近,沟通方式也会变。
沸腾之下: 我还在想,组织除了分工,还有供应链、谈判能力这些优势。这些似乎不能完全被AI取代?
李宁: 是,AI现在主要处理的还是数字世界。农业、制造业里也有设计、信息流,但还有土地、生产这些东西。AI可以优化它们,不等于替代它们。所以不是所有组织最后都会变成一个样,会有混合型。
我们也会把任务分成两个维度来看:生成和验证。以前很多人负责干活,最后由专家验收,瓶颈主要在生成;现在一下出来很多东西,验证反而跟不上了。
当然,也有些任务AI见得少,生成本身就困难;有些判断高度主观,没有明确标准。这些地方,目前受到的影响会小一些。
沸腾之下: 也就是说,组织改造还得让人更好地做验证,对吧?
李宁: 对。数学、代码为什么跑得靠前?因为能验证,给它一个明确的奖励函数,它知道做得更好还是更差,就能不断改进。但你说一篇文章怎样才算好,除了语言、语法,还有品味,就没那么简单。
不过,这部分也在变。比如我把过去给学生的批注整理成Skill,里面就有我怎么判断研究的经验。我们还微调过一个专门评价研究想法的小模型,看它是否符合顶级期刊的品味。这个效果甚至超过专家和一线大模型,因为它学到了领域数据里的隐性信号。
别的事它不会,但这一件事它能做好。
以前咨询公司要很多初级员工帮忙搜索、写报告,最后由专家跟客户谈。以后报告可以很快写出来,但专家有没有时间看?我们现在一天能出一篇论文,根本看不过来。
组织要解决的瓶颈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沸腾之下: 前一阵讨论token maxing,大家用了很多Token,产出很多,但组织没变,最后还是过不了验证这一关。各自做Skill,也可能在重复劳动。这个问题怎么解决?
李宁: 我上课经常问一个问题:老板给你一个任务,两周时间,觉得优秀员工才能做完。你用Agent,一小时就干完了,什么时候交?很多人说,两周以后。
个人提效了,组织却看不到。还有些事情原本不需要十个人做,但岗位没变,十个人各带一个Agent,做出来的东西自然差不多。
所以要先想清楚需求。比如我们有十个新产品要做,再让大家去做。如果还是这一个产品、这点客户,只让大家多用Token,出口在哪里?初期不算完全浪费,至少学会了怎么用,但长期不能只停在这里。
Skill也是。员工进公司有工牌、权限、培训,Skill却很“野生”:你做一个觉得好,就分享给我。里面有没有风险,谁认证、谁管理?这些都还没跟上。
沸腾之下: 您考察了不少公司。现在比较AI原生的组织,已经在发生哪些变化?
李宁: 一类是在生成式AI出现后成立的公司,人少,遇到问题先想能不能让AI做。另一类是原有企业,完全转过来的还很少,更多是一个部门、一个业务点先变。
比如供应链专家,以前要把需求交给产品经理,再找IT开发;现在可能自己把系统搭起来了。做得比较好的,是让懂业务的人把整件事做下来。
但难处往往在内部。一个五十人的部门,由创业元老带着,可能三个人加Agent就能做,这个部门怎么动?谁有动力动?业务又不能停,也不知道改完能不能达到原来的效果。
我们见过一些企业另起一个小团队,旧的继续做,找两三个AI原生员工并行试。就像房子要装修,但人还住在里面,先在外面准备一套,弄好了再说。
早期成本可能反而会上升。
沸腾之下: 除了人少、围绕项目做事,还有什么不同?
李宁: 人的职责会扩大。以前很多事情要分给不同岗位,现在一个人能往前、往后多做一些,协作方式也就变了。
这跟过去数字化转型不一样。以前是把信息流搬到云端,流程大体不变;现在是流程本身要变,而且常常从一个部门、一个点开始。
以前考验组织的是,能不能把一千个人组织好,朝一个目标走。现在更重要的是,能不能找到超级个体、激励好他们。管理大军团和管理特种兵,用人方式肯定不同。
沸腾之下: 那再往后看,AI原生公司会往哪个方向走?
李宁: 我觉得一定要成为创新组织。以前效率高、成本低,就有竞争优势。现在我们看很多初创团队,工作方式已经很像了:大屏幕、语音输入,一台电脑挂五六个项目,人的认知带宽几乎用满。
差别在于能不能找到新需求。不一定是很大的需求,在一个小领域里把用户的痛点解决好,也可能有机会。
沸腾之下: 但需求有时也很明确,比如我就是想把产品卖出去。大厂用数据、A/B测试来判断,AI做统计、预测可能更好。那人的判断是不是也会被取代?
李宁: 你说的是已经看得到的范围。网站按钮怎么放、电商怎么定价、促销怎么组合,这些渐进式改进,可以通过测试来做。
但还有未知的空间,那些以前没有见过的需求。这就像马奇讲的“探索和利用”,探索这部分,目前仍然需要人给方向。
沸腾之下: 那未来可能就是几个有天才想法的人组成小团队,去做颠覆性创新?
李宁: 我觉得不光是天才。
大厂的人才密度很高,为什么没做出来?这里有组织导向的问题。
我们接触很多大厂,天天讲ROI。可创新的东西以前没见过,你怎么用历史数据算多久回本?如果所有事都得先回答这个问题,很多尝试就做不了。
沸腾之下: 现在的组织还是更偏向维持运行,是吧?
李宁: 对。员工有个想法,要论证、开评审会,给绿灯、给资源以后才能做。以前这样有道理,开发要投入很多人和时间。
现在成本结构变了,开论证会可能才是最贵的环节。有开会的时间,交给AI,demo都出来了。
有些小团队就要求每周拿出几个点子,再从里面挑。
不是嘴上说说,要有能看见的原型。
沸腾之下: 我们再谈超级个体。
每个人的经验、技能都有偏向,要在各个领域都能判断,我觉得还是很难。如果一个组织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没有这个能力,以后就只组织那百分之一的人吗?
李宁: 我觉得不一定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有潜力。现在有几个问题还没解决:怎么识别这样的人,什么人能培养出来,以及长期的人才梯队怎么接上。
比如初级岗位减少了,大家都需要判断专家,那专家从哪儿来?以前是从实习生开始“干中学”,做七八年、十几年,慢慢成为专家。但这只是过去分工方式下的一条路,不见得是唯一路径。
有了AI,学习方式可能会变。我见过一些人,开始并不觉得他是超级个体,接触Agent后像打开了一扇门,钻得很深,可能两三周就对一个领域很精通了。
这里不光是智商差异,还有学习的方向、方式和目标。以前我们花很多时间练操作、学技巧,却未必想清楚这个领域到底怎么回事。现在实操可以交给AI,但基本概念得借助它学明白。理解得深,才有可能迁移到别的领域。
沸腾之下: 但一个人掌握全链路,通常也还是在某个行业里。让一个不懂生物的人明天去研发新药,他没有验证能力,基础专业训练是不是绕不过去?
李宁: 这个差异是有的。比如我们学科,学生用自己的Skill,甚至用我的Skill,出来的东西仍有细微差别,哪个更好,他不一定能判断。
但能不能借助AI学习,弥补专业差异?一个月以后能不能判断,或者三个月?我觉得学习可以很快,取决于他有多强的动力。
读一个博士要涉猎很多东西,现在如果只聚焦一个很专的方向,比如某一类新药或筛选,能不能在一两个月达到很高的水平?
其他原理了解有限,但在这个小方向上达到专家水平,我觉得是可能的。
沸腾之下: 拿我自己的经历来说,我想做网页,但没受过艺术教育,连描述一个风格都很困难。学过艺术的人就知道怎么跟AI说。AI能给我一个差不多的设计,可要做得好,还是需要那些积累。
我当然也能学,但再快也得花时间。一个已经懂的人就在这儿,马上可以做。对不缺人的组织,是让一个人从头学会所有事,还是让已有专长的人分工,效率更高?
李宁: 如果有这个条件,当然是把已有专家变成AI原生人才。他本来就有判断力,又能用AI做,这才是最优解。
问题是,有些人经验多,也容易陷在旧的做事方式里。现在还需要跨界,有时恰恰是因为能按AI原生方式工作的人少。
如果大家都转过来了,还是会各有所长。比如我擅长设计、客户交互,但也懂一点后端,交给你的东西就不会完全接不上。
一个项目最后可能三个人:一个人做客户和设计,把demo跑通,一个人把数据库效率做到更好,另一个擅长运维。
以前三十个人分得很细,现在能力有重叠,也保留专业差异。
沸腾之下: 所以还是多人一起做,只是我多懂一点你的工作,沟通就容易了。把具体操作省下来的时间拿去学这些,原来的摩擦也会少一些。
李宁: 对。我知道后端怎么回事,设计也会变。否则天马行空,后端说做不了,又得来回改。
沸腾之下: 书里还讲到任务制。以后不固定在一个岗位上,任务换来换去,工作积累和发展路径没那么明确,一般人会不会很难适应?
李宁: 叫岗位也可以,只是性质不同了。以前你只做其中一个环节,做完交给下一个人。以后更需要自己定义问题,中间引导AI,最后把结果验收好。
如果我交给你,你还得从头检查,那跟AI直接给你的东西有什么区别?我应该对从自己这里出去的东西负责,让它已经达到人的验收标准。
这就需要培训和教育跟着变。
大学以前的专业划分,是为了适应企业分工。现在大学也在讲交叉学科、淡化专业,只是没有那么快。
沸腾之下: 但组织培养出超级个体以后,可能组织需要他,他却不怎么需要组织了。公司怎么留住这样的人?
李宁: 现在的一些探索,是把员工变成合伙人。像律所,没有多少固定资产,最宝贵的就是人才,所以合伙制在这些行业已经跑通了。
很多大厂过去觉得,是公司给你平台,你的收入是赶上了时代。有AI以后,人的价值可能反过来被放大。前沿科研团队、AI公司,有时就是几个领军人才决定方向。
公司得围绕这个变化重新考虑怎么管理、怎么分享收益。也不只是钱,还有大家愿不愿意跟这群人一起,做一件觉得有价值的事。
沸腾之下: 具体到利益分配,会怎么变?
李宁: 以前有能力也未必敢出去,因为一个人干不了所有事。现在有AI,再有些客户资源,就真的能自己做了。
但自己干,股份拿得多,没人兜底。留在公司,拿少一点,项目没做成还是员工,还能换个项目。这就要重新找一个双方能接受的状态。
企业得想,员工现在出去能得到什么,我还能提供什么。不能只按过去“我给工资,你给我干活”的关系来理解。
沸腾之下: 这里还有个问题。公司让员工把经验写成Skill,或者拿工作轨迹去蒸馏,等于拿走了他赖以生存的一部分知识。就像我是做卤肉的,把配方按很低的工资价格交了出去。组织怎么说服人合作?
李宁: 我们见过员工主动做这件事,但他的要求是,做出来的Agent不管对内还是对外服务,都要给他收益。甚至以后只负责维护这个Agent,人可以不来公司。
如果不解决分配,他就把Skill留在自己电脑上,只帮自己干活。公司付钱让我干活,可没有付钱让我做一个所有人都能用的Skill,这是两回事。
沸腾之下: 但公司也有动力把这些经验变成能反复使用的产品。双方怎么协调?
李宁: 现在已经有“反蒸馏”了,做Skill留一手,或者用影子AI。所以得先建立新的雇佣关系。
初创团队可以通过合伙协议,大公司可能用股权、期权。但接下来还有核算问题:产品直接卖钱,比较好算;HR做了一个内部Skill,被别人用了,贡献怎么算?
我觉得可以引入AI帮忙评估,但不能只看调用量。有些关键Skill只有少数专家用,次数很少。写周报的Skill,用不用都行,有了大家就用,量反而很大。
次数跟价值不是一回事。
我们也在跟企业做这方面的探索。有些经济效益看得见,有些是内部服务,情况还很复杂。
沸腾之下: 那管理者呢?以前要把几千人组织起来,大家朝一个方向走。以后没那么多人,管理者做什么?
李宁: 以前很多中层是在处理摩擦。
二十个人之间协调不过来,需要你把这些事情理顺。很多技术出身的管理者,本来懂业务,只是没有时间再亲自做。
现在摩擦少了,他可以回去做产品、做业务。我们见过有人反而更开心了,原来有想法却没空做,现在用AI就能做出来。他可能又变成一个直接干活、创造价值的人。
沸腾之下: 更回到当管理者之前的专业能力?
李宁: 对,但也不是完全不管人。
组织里还有人,就还要激励。以前管打卡、追进度,如果只要求按时交活,他当然交得出来,剩下的大部分时间可能在干别的。
以后要想的是,怎么让他愿意把能力用出来。
沸腾之下: 再聊一点个人的问题。我们一直说判断力重要,但蒸馏、后训练也在学习专家的规则和经验。判断力有没有一天也会被替代?人在里面的作用会不会越来越小?
李宁: 我们做研究,已经感觉到人要干的事情越来越少。那我现在还干什么?可能更多是taste,品味,也就是往哪个方向走。
比如让AI提五十个研究问题,里面会有很多好问题。但前面还得给它一个探索空间:我觉得A方向和D方向结合,可能有东西可